2026年春季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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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风琴下,种出一片森林

信息来源:乐鱼网页版登录入口

一个国家出现一位优秀的青年演奏家,人们会说,那是偶然。

当越来越多年轻人不断站出来,人们便知道,那是教育与国力。

十五年前的小男孩

今年五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接到了和小峰的电话。

电话那头,他努力压抑着激动:“老师,我进ARD了。”

我愣了一下。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我慢慢坐下来,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德国ARD国际音乐大赛是德国规模最大、最具权威性的国际音乐赛事之一,今年恰逢创办七十五周年,时隔十五年管风琴项目重新回归ARD,能够进入正赛,本身就是世界青年管风琴演奏家的最高舞台之一。

可是,那一天真正让我流泪的,并不是ARD。

我脑海里浮现的,是2011年那个十岁的小男孩。

那一年,我博士毕业举办归国音乐会。音乐会结束以后,观众渐渐散去,一个十岁的男孩目不转睛地望着舞台上的管风琴,认真地对爸爸妈妈说:“我想学管风琴。”

父母笑着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管风琴家像驾驶飞机的机长一样,又复杂,又帅气。”

直到今天,这仍然是我听过最可爱的学习理由。

从那一天起,和小峰开始跟着我学习管风琴。后来,我们一起上课、一起比赛,一起走出国门,也一起走向世界。

那个十岁的小男孩后来获得了俄罗斯塔里维尔季耶夫国际管风琴比赛第二名及最佳浪漫派演奏奖,2025年,他闯入英国圣奥尔本斯国际管风琴比赛半决赛,创造了目前华人在这一世界顶级赛事中的最好成绩。2026年3月,德国科申布罗赫国际管风琴比赛,来自德国、奥地利、意大利、中国、韩国、俄罗斯、立陶宛等多个国家的青年演奏家同场竞技。初赛、复赛、决赛,每一轮都要面对不同风格、不同时代的作品,也要面对完全不同的乐器。

最终,和小峰获得第一名。

德国《莱茵邮报》评价他的演奏时写道:“中国选手和小峰精湛的演奏尤其令评委会信服,以此战胜了今年尤为强大的竞争对手。”

落笔的七月,我正在荷兰,陪着和小峰完成ARD国际音乐大赛前最后的备战。我们反复推敲每一个乐句,重新思考每一种音栓组合,面对不同历史时期、不同风格的管风琴,一遍又一遍寻找最适合的表达。

距离ARD正式比赛,还有最后一段时间。

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比赛本来就充满未知。

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

这一次,我与和小峰仿佛越来越不在意一场比赛最终的名次。因为我知道,一个真正成熟的音乐家,并不是某一天诞生的。他是在无数个普通的日子里,一点一滴成长起来的。

而一个真正成熟的老师,也是如此。

(2026年暑假,于荷兰准备ARD比赛)

在“纸飞机”上教飞行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许多中国人的印象里,管风琴是一件遥远的西方乐器。可今天,这种印象正在悄悄改变。

管风琴拥有两千多年的历史,被誉为"乐器之王"。今天,无论是音乐厅、歌剧院,大型管风琴几乎都是国际一流演出场馆的重要组成部分。指挥大师卡拉扬曾幽默地说过:"没有管风琴的音乐厅,都是足球场。"这句玩笑话的背后,其实道出了管风琴在大型音乐空间中的独特地位。它不仅是一件乐器,更是一座音乐建筑的灵魂。

近二十年来,随着中国音乐事业的发展,一批重要文化场馆陆续建成大型管风琴。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经拥有四十余台大型演奏级管风琴,总价值约九亿元人民币。

今天的管风琴,已经不再专属于某一种文化。真正伟大的音乐,最终都会属于人类共同的文明。

管风琴已经成为一件真正属于世界的乐器。

而中国,也正在成为管风琴世界的一部分。

2011年十岁的和小峰也许没有说错……

管风琴家像驾驶飞机的机长。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在中国学习管风琴,比驾驶飞机更难一点。

因为,我们当时甚至没有好飞机。

很多人并不了解管风琴教育,总觉得学习管风琴和学习钢琴没有太大的区别。其实,它们几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不仅触键、奏法、曲目、风格截然不同,连在哪里练琴,都是一道难题。

在欧洲,很多专业学生从小就能够接触真正的管风琴。音乐厅和教堂就是他们的课堂,一个城市内有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乐器,整座城市都在共同培养管风琴人才。欧洲的学生们熟悉机械键盘的触感,熟悉不同空间的混响,也熟悉每一台管风琴独有的声音语言。

但是在中国,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没有这样的条件。

学生每天练习的,大多是电管风琴。

它最大的优点,是可以戴着耳机练习,占地面积小。欧洲学生也会拥有这样的乐器,但是对于他们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家庭练习设备,就像钢琴专业学生家里可能会有的电钢琴一样,可以戴耳机在深夜练琴,解决练习效率问题。

但是在中国,电管风琴是教学的主要乐器。在这样的教学乐器上,你可以学习原理,可以训练动作,可以建立肌肉记忆,却始终无法真正感受到管风琴机械的重量与灵敏度、感受指尖抚摸键盘让风从音管阀门中慢慢吹入音管、感受比触键更重要的是离键,更是难以完成对于音色、音栓、历史风格的学习和深刻理解。

(疫情期间,带领学生手绘管风琴脚键盘,坚持练琴)

打一个比方,我常常会说,对于管风琴而言,如果把真正的历史管风琴比作一架飞机,那么我们每天练习的电管风琴,像是一架纸飞机,更像是一架飞行模拟器。

在模拟器上训练,机长无法感受到起飞时感受空气的重量、风的速度和飞机的反应。而真正走进国际比赛的时候,你面对的,却是一架从未驾驶过的真正战斗机。

而你知道,你要打赢这场比赛。

把课堂搬到世界

同样一首巴赫,在荷兰十七世纪的历史管风琴上,与在法国十九世纪的浪漫主义交响式管风琴上,几乎像两种不同的语言。

没有任何一位真正的管风琴演奏家,可以用同一种方法面对所有乐器。

所以,我们必须走出去。

十九年来,我把课堂搬到了世界。

管风琴演奏家,需要学会面对每一台不同的琴。德国、法国、荷兰、俄罗斯、韩国……我和学生们的每一次出发,都不仅仅是一次旅行,更像是一堂没有围墙的课堂。

站在数百年的世界文化遗产之中,坐在真正的历史管风琴前,听见声音沿着石墙、穹顶缓缓回荡,低音如何托起整个空间,听高音怎样在穹顶之间慢慢消散。那一刻,他们才真正理解,为什么这件乐器被称为“乐器之王”。

有人觉得这是比赛、是音乐节、是交流,而在我心里,它们始终都是课堂。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比赛本身,而是比赛之前,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日子。

我和学生们一起参加国际音乐节,参加大师班,参加国际比赛,也一起在欧洲为这一整年的各大比赛录制预选赛视频。在每个城市,我们整个团队总是在音乐节办公室开门前就去排队,只为第一个“抢琴房”。

为了录好一首预选赛的作品,我们常常在欧洲不同城市之间来回奔波。联系场地、预约练习时间、熟悉乐器、调整音栓、试录、回放、再录……面对世界顶级大赛的预选赛,我们对自己要有唱片出版级的高标准精细要求。“没有人会知道你录了多少遍,他们只会听见最后那一次。”渐渐地,这句话成了我和学生之间的一种默契。

有时候,一首作品录到深夜,漆黑教堂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

录音的学生坐在琴凳前,等待录音的学生睡在长凳上,我坐在录音设备旁,反复听着刚刚录下来的声音。

有人问我,这样累吗?当然累。可真正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一个学生问过我:“老师,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累?”

因为他们知道,课堂从来不只在学校。成长,也很少发生在最舒服的地方。

国际化教育,不是把学生送出国,而是让他们拥有面对世界的能力。一轮比赛演奏完,我不会急着带学生离开,而是让他们留下来,听其他人的演奏,轻声和他们说着别人值得学习的优点。因为学会倾听,和学会演奏一样重要。

我常常告诉他们,不要急着证明自己,要先学会尊重。尊重每一位同行,也尊重几百年来形成的音乐传统。只有真正理解了传统,才有可能形成属于自己的表达。

真正的演奏,不是征服乐器,而是理解乐器。

老师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一、课堂之外,才是真正的课堂。

除了练琴,我还有一个很多学生都知道的习惯。

每天训练结束,只要时间允许,我都会带着学生出去跑步。在备战俄罗斯的比赛时,我从早上十点到晚上十点带学生们上课、练琴、过台,晚上十点以后,我再带他们跑半小时。

“老师,我们已经练了一整天琴,为什么还要跑步?”慢慢地,他们明白了国际比赛比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体力、专注力和心理状态。连续几轮比赛下来,真正消耗人的,往往不是双手,而是精神。

我希望他们既拥有音乐家的耳朵,也拥有运动员的体能。

跑步的时候,我们很少讨论演奏,更多是聊生活,也聊美术、电影和未来。

(准备世界比赛期间沈媛带领学生跑步锻炼身体)

有时候,学生会迷茫,在这个纷杂的时代,人们是否还听音乐,他是否能靠演奏生活;有时候,有人因为一次比赛失利而怀疑自己,自暴自弃;有时候,学生也会告诉我他们因为失恋而影响训练……这些我们都聊,我不会替学生跨过青春的苦恼,我要做的是陪着他们长大。

很多真正重要的教育,并没有发生在课堂上,它发生在我们被困在火车停运的候车室一起干嚼方便面的时候,发生在大家一起吃饭、一起赶路、一起抢琴房、一起等待比赛结果的时候。那些一起赶路、一起等待的日子,慢慢建立起师生之间最珍贵的信任,比任何一种教学方法都更加重要。

(比赛路上,同甘共苦)

二、请站在我的肩膀上

这些年,我更在意学生们有没有一年比一年更加独立。以前,他们总会问我:“老师,这一句应该怎么处理?”后来,他们会告诉我:“老师,我想试试另一种可能。”我知道,他们开始真正思考音乐了,而不是机械地执行老师的答案。

我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超过我,这并不是一句客套话。教育的意义,是学生能够站在老师的肩膀上,看见老师没有看见的风景。

一个老师最幸福的时刻,是当你对学生说:“来,我们再往上攀登一点。”而他们愿意相信你,并且,真的跟得上你的速度。

这种信任,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它是老师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有人获得冠军,有人止步半决赛,也有人第一轮便结束了比赛。可我越来越发现,比冠军更让我感动的,是那些第二天依然准时坐回琴凳的人。

我记得有一次,一位学生比赛失利以后,一个人坐在教堂门口,很久没有说话。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说:“老师,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比赛可以淘汰一位选手,但永远不会淘汰一个音乐家。

他又回到了琴房。

今天,我已经记不起那场比赛最终的名次,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年轻人重新坐到琴凳前的背影。

我越来越相信,一个老师真正培养的,不是冠军,而是一个人,在面对成功的时候依然谦逊,在面对失败的时候依然热爱。

如果一个年轻人因为成功而热爱音乐,那么成功过去以后,热爱也会褪去。

如果一个年轻人在失败以后,依然愿意坐回琴凳,那么音乐就会陪伴他一生。

教育不会写在奖状上,它会长在一个人的身上。

后来,他们都长大了

这些年,总有人问我,作为老师,最大的成就是什么,是学生获得国际比赛第一名吗?是他们站在世界最高水平的舞台上吗?

今天再回头看,我才明白,老师这一生,不是在等待一棵树长大,而是陪着一棵又一棵树长大,直到他们变成一片森林。

十九年前,我刚开始执教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今天。那时,中国学习管风琴的孩子并不多,真正愿意走上专业道路的人更少。世界舞台上,中国青年管风琴演奏家的名字偶尔出现一次,便足以令人欣喜。

那时候,我们更多的是追赶。追赶几百年的历史,追赶成熟的教育体系,也追赶那些从小就在真正管风琴旁成长起来的欧洲同行。

没有人知道,中国的年轻人究竟能够走到哪里。

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这一代老师能够留下些什么。

十九年过去,一切都已经悄悄发生了变化,越来越多年轻人,已经沿着各自的方向,慢慢长成了自己的样子。他们不再只是我的学生,他们已经成为中国管风琴事业的一部分。

黄羿俊便是其中之一。

很多人认识他,是因为国际比赛。

这些年,他先后获得俄罗斯塔里维尔季耶夫国际管风琴比赛评委会特别奖第一名、意大利维尔吉里奥·圭迪国际管风琴比赛第一名等多个国际奖项,可如果只是把他的成长理解为一个“比赛型选手”,我觉得并不完整。

黄羿俊,更是一位年轻的管风琴作曲者。

今年七月,他在杭州大剧院举办《经典与新章》管风琴独奏音乐会。整场音乐会中一半的作品都是他的原创管风琴作品,其中两部大型作品完成世界首演。当我坐在台下,听着一位年轻人一边演奏巴赫、迪吕弗莱、维多尔,一边演奏自己创作的音乐时,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

对于管风琴来说,历史上许多伟大的演奏家,本身也是作曲家。巴赫如此,门德尔松如此,弗朗克、维多尔、梅西安也都是如此。演奏与创作,本就是管风琴这件乐器不可分割的两个部分。

中国未来需要的,不仅仅是优秀的演奏家,更需要能够创作、能够思考、能够推动这个专业继续向前发展的音乐家。需要年轻人尝试创作属于自己的音乐,用中国人的音乐语言,去丰富这件拥有千年历史的乐器。

黄羿俊让我看见了这种可能。

左翊杭,则走出了另一条道路。

硕士期间,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与交响乐团合作的大型作品演出中。毕业后她正式入职上海交响乐团,成为国内首位乐团管风琴职业演奏家,短短一年内……她与中国爱乐乐团、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中央歌剧院交响乐团、宁波交响乐团、杭州爱乐乐团、武汉爱乐乐团、国家大剧院合唱团等著名乐团完成13场管风琴与交响乐作品的演出,不断推动管风琴走进交响乐舞台。

很多人不知道,真正优秀的管风琴演奏家,并不仅仅活跃于独奏舞台。歌剧、交响乐、大型合唱作品,都离不开管风琴。中国一直需要能够与交响乐合作的青年演奏家,所以当我看到左翊杭不断站在交响乐团中间,我知道,她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而且在迅猛前进。

许晴也是如此。

在完成和我的本科和硕士学习以后,她考入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攻读博士。这些年,她先后获得加拿大全国管风琴比赛(National Organ Competition)第二名、加拿大林伍德·法纳姆国际管风琴比赛第一名,在北美青年管风琴演奏家中逐渐崭露头角。

对于今天的中国青年而言,国际比赛已经不仅仅意味着获奖。

更重要的是,她们开始能够站在不同文化背景下,与来自世界各地最优秀的同行交流、竞争,也让世界越来越熟悉中国年轻演奏家的名字。

这是一种更加深远的成长。

苏雨禾同样如此。

她也是在我的指导下完成本科与硕士的学习,毕业后以优异的成绩考入美国伊斯曼音乐学院攻读博士。她在2025年第五届苏尔萨(Sursa)美国管风琴比赛中获得第三名;2026年亚瑟·波伊斯特(Arthur Poister)美国管风琴比赛中获得第二名;2026年获美国历史最悠久、最权威、规模最大的管风琴比赛——第三十八届美国管风琴家协会(AGO)全国青年管风琴演奏家比赛第三名,成为该项赛事本届唯一一位闯入决赛并获得奖项的亚洲选手。

每一次站上国际舞台,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让越来越多国外同行开始重新认识中国青年管风琴演奏家的专业能力。

还有太多学生们的名字,我在这里无法一一提及。这些成绩,也许只是一个个名字、一场场比赛。可对于我来说,它们更像是一棵棵正在成长的树。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龙应台在一篇散文《目送》里写过,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

后来做了老师,我才理解,教师和学生,大概也是一种目送。把学生送给这个世界。

读书人大概都有一种共同的心愿。

我们终究希望,能够给世界一个交代。

我的学生们啊,

你们就是我给世界的交代。

起风了,去飞吧。

老师会一直站在这里。

等待有一天,又一个孩子站在舞台下,望着那台巨大的管风琴,对我说:

“老师,我想学管风琴。”




供稿:党委宣传部

文:沈媛

设计:王佳瑶